膠濟鐵路濟南站 歷史不會忘記

來源:人民鐵道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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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為膠濟鐵路濟南站內景 姜愛勇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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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二為墻體上的蘑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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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三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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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四為正在擴建的膠濟鐵路濟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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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五為剛建成的膠濟鐵路濟南站(鐘表尚未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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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六為投入使用后的膠濟鐵路濟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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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七為膠濟鐵路濟南站全景 姜愛勇 攝
 
  1897年11月14日,德國借口 “巨野教案”——兩名德國傳教士在山東巨野被殺,武力占領青島。次年3月6日,德國強迫清政府簽訂了中德 《膠澳租界條約》,攫取了膠濟鐵路的修筑和經營權、沿線礦產開采權和在山東全省的投資優先權。
 
  為了盡快修筑膠濟鐵路,1899年6月14日,德國14家銀行共同出資5400萬馬克在柏林組成了專門負責鐵路修筑和日后進行事務管理的山東鐵路公司。9月23日,膠濟鐵路正式開工。
 
  膠濟鐵路修筑期間 (1899年至1904年),津浦鐵路還在醞釀之中(1908年才開工)。當時,德國有一個如意算盤:今后與津浦鐵路并軌。早在膠濟鐵路濟南站選址的時候,他們就把這座車站作為今后兩路共用的車站來考慮,因此購買了一處長1850米、寬300米的土地。
  1904年6月1日,膠濟鐵路全線通車。當時的濟南站規模較小,但濟南商埠區獨此一家,無出其右。
 
  可是,這一局面很快被打破了。這一切,源于津浦鐵路的修筑。
 
  1908年,由中國主導的津浦鐵路開始修筑。讓德方沒想到的是,中方計劃新建一座獨立的濟南站。因擔心 “兩路共用”車站的計劃落空,德方多次與中方談判,但根本談不攏。
 
  德方認為,如果 “共用車站成為問題的話,不僅對我們的鐵路 (指膠濟鐵路),也對國有鐵路 (指津浦鐵路)是一個很大的錯誤”。按照他們的估計,津浦鐵路若建一座獨立的車站,即使鋪設輕便軌道,至少也要花費30萬至40萬馬克。如果 “兩路共用”已有車站,這筆錢完全可以省下。
 
  但中方更關注的是路權,擔心德方會借 “兩路共用”卡住中方的脖子,所以還是決定 “自立門戶”,另建車站。在美國著名歷史學家鮑德威看來,中方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德國軍隊突襲北京。
 
  于是,津浦鐵路濟南站誕生了。這座精美的、堪稱經典的車站一經誕生,便讓規模較小的膠濟鐵路濟南站相形見絀。德方不甘落后,為了與中方抗衡,決定擴建膠濟鐵路濟南站。
 
  有意思的是,擴建地點就選在了津浦鐵路濟南站的正前方。這樣,車站位置就從原來的津浦鐵路濟南站西南方移到了正南方。兩座車站相隔約300米,膠濟鐵路濟南站把津浦鐵路濟南站正面擋了個嚴嚴實實。
 
  在一座省會城市,兩座大型車站如此接近,且均為歐式風格建筑,這在我國極為罕見。不難看出,它是中德雙方各懷心思、相互較勁的產物。
 
  就在德方大興土木、奮起直追的時候,一場意想不到的戰爭讓他們夢碎中國。德國的夢想自然是在中國長期駐扎,這一夢想從車站建筑細節上可以看出端倪。在候車大廳地面上,裝飾著德國鐵十字勛章圖案,鐵十字勛章是德國軍人的榮耀,從中不難看出德國的美好愿望。
 
  但這個愿望很快被日本擊碎,當時的日本對膠州灣和膠濟鐵路覬覦已久。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日本趁德國陷入歐戰、無力東顧之機,于8月23日對德宣戰,第二艦隊封鎖膠州灣,此后兵分兩路:一路9月3日從山東龍口登陸,一路9月18日從青島嶗山仰口灣登陸。從龍口登陸的日軍過平度,抵即墨,到膠州,9月26日占據濰縣,10月6日占領膠濟鐵路濟南站。從嶗山仰口灣登陸的日軍擊潰德軍陸上防線,11月10日進入青島,11月16日宣布對青島實行軍管。膠濟鐵路全線落入日軍之手。
 
  日本在接手膠濟鐵路的同時,也把德國未完工的膠濟鐵路濟南站擴建工程接了過來。1915年,車站竣工。由德國、日本兩個敵對國家在中國接續完成一座歐式車站的建設,這在中國鐵路建設史上極為罕見。
 
  這座平面呈一字形的建筑中間部分高大突出,底層全部為蘑菇石砌筑,二層為高大的石柱廊,粗壯有力,修長俊美。在山東建筑大學教授張潤武看來:“建筑立面輪廓處理粗獷而有力度,構圖嚴謹、穩重,建筑局部處理細致精妙,是一座較成功地體現德國古典復興晚期建筑藝術和結構形式相結合的建筑物。”
 
  膠濟鐵路濟南站見證了日本出兵山東制造的 “濟南慘案”,見證了日軍在車站對美國記者的無理扣押。
 
  1928年4月,以蔣介石為總司令的國民革命軍二次北伐,劍指北京張作霖奉系政權。他們一路攻城略地,勢如破竹:28日包圍泰安,29日打到明水,30日包圍濟南。直魯聯軍總司令張宗昌招架不住,把濟南商埠防衛權拱手讓給日軍,倉皇北逃。
 
  1928年5月1日,國民革命軍占領濟南。由于奉系政權與日本交好,為了阻止國民革命軍北上,日本田中內閣以保衛僑民為由,宣布出兵山東,派部隊從本土抵達青島,再乘膠濟鐵路火車抵達濟南。
 
  此后,日軍制造了 “濟南慘案”(“五三慘案”)。盡管日軍封鎖消息,但還是引起了一位外國記者的關注,他就是美國 《紐約時報》駐華首席記者哈雷特·阿班。他敏感地意識到,日本向山東大舉派兵, “勢必引發災難性的并發癥”。他幾經輾轉趕到青島,乘膠濟鐵路火車于1928年5月10日中午到達濟南。他的到來讓日軍大吃一驚,他們不明白為何會有美國記者出現,便把他 “扣留在火車站飯店,在車站辦公室的樓上關押了幾個小時”。
 
  從日軍當年拍攝的膠濟鐵路濟南站照片中,筆者發現了 “膠濟鐵路飯店”字樣。由此表明,這里就是扣押阿班的地方,具體地點就在車站西翼樓上。據 《圖說濟南老建筑·近代卷》記載:西翼 “是經營管理、辦公用房和旅館部分”,東翼“為餐廳和貴賓候車的地方”。 “膠濟鐵路飯店”橫幅中間垂下的條幅中,還有 “大日本派遣軍師團司令部”字樣,說明這座車站當時是日軍的指揮機構。由此可以推斷,阿班被扣押的地方離日軍司令部不遠。
 
  后經隨行的日本記者堀口交涉,阿班終于拿到了一張軍人通行證,總算可以自由活動了。濟南街頭慘不忍睹,用他自己的話說: “遍地尸體似陰間。” “濟南慘案”經他報道,傳遍世界。他把這段經歷寫入了 《民國采訪戰》一書。
 
  膠濟鐵路濟南站是 “濟南慘案”的見證者。制造 “濟南慘案”的劊子手——日軍第六師團師團長福田彥助在車站留下了罪惡的身影。
 
  這期間,日軍還留下了一張罕見的航拍照片。1928年5月22日,日軍 “山東臨時派遣飛行隊”在濟南上空偵察時拍下了兩座濟南站唯一的航拍合影照 。
 
  此后,日軍盤踞濟南長達一年之久。在此期間,南京國民政府與日本多次交涉,直到1929年,日軍才答應撤出濟南。1929年5月12日,日軍第三師團師團長安滿欽一和參謀長谷壽夫 (1937年南京大屠殺的主犯)率全體日軍撤出濟南,登車地點就是膠濟鐵路濟南站。民國時期著名的 《東方雜志》以攝影專題的方式記錄了這一場景,留下了關于這座建筑的寶貴史料。
 
  日軍侵華,山河破碎,北平學者漂泊南下,顛沛流離,在膠濟鐵路濟南站留下了驚鴻一瞥。  
 
  1937年, “七七事變”爆發,北平淪陷。由于津浦鐵路中斷,北平的學者們設法取道天津,乘船至煙臺或青島,沿膠濟鐵路到濟南,再轉津浦鐵路南下。當時,北大、清華、南開三所大學已南遷至長沙,合辦臨時大學。膠濟鐵路濟南站作為中轉地,許多學者在此留下了驚鴻一瞥。
 
  據 《沈從文傳》記載: “火車沿膠濟線行駛,不時有日機從列車上空掠過。每當飛機出現時,列車便趕緊停下來,并立時發出警報,車上男男女女便急慌慌跑下車去,在鐵路兩旁的田頭地角隱蔽。”
 
  與沈從文同行的,有作家楊振聲、詩人梁宗岱、美學家朱光潛、國際政治問題專家錢端升等一批清華、北大的熟人和朋友。
 
  他們一路顛簸到達濟南,已是半夜時分。夜色中的膠濟鐵路濟南站記下了萬千流亡者凄惶的神情、凌亂的腳步和背井離鄉的痛苦。
 
  許多學者拖家帶口。陳寅恪帶著妻子唐 和三個幼女:大女兒琉求9歲,二女兒小彭7歲,三女兒美延出生僅四五個月,另外還有一個傭人。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帶著兩個孩子:8歲的梁再冰和5歲的梁從誡,還有孩子的外婆,一家5口,也是頗為不易。
 
  1937年12月27日,濟南淪陷,兩座車站落入敵手。第二年,日軍做出一個重大決定:將膠濟鐵路與津浦鐵路并軌,津浦鐵路濟南站作為膠濟鐵路的盡頭站,膠濟鐵路濟南站改為辦公用房。
 
  自此,津浦鐵路濟南站也就成為對這段歷史不太了解的、世人心目中的濟南老火車站。由于這座車站1992年被拆除,曾經 “雙雄對峙”的兩座老建筑只剩膠濟鐵路濟南站 “孤獨一支”。
 
  這座老建筑作為百年膠濟盡頭站唯一原汁原味的歷史遺存,承載著屈辱與艱辛,傳承著光榮與夢想。  
 
  自津浦鐵路濟南站1992年被拆除后,膠濟鐵路濟南站就成為了百年膠濟盡頭站唯一的歷史遺存。因為另一個盡頭站——青島老火車站也在后來的擴建中被拆除,按原風格重建。
 
  由于車站功能消失,膠濟鐵路濟南站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很少有人關注,更很少有人知道背后這段曲折的歷史。
 
  但地方政府沒有忘記它。
 
  1995年12月20日,膠濟鐵路濟南站舊址被濟南市政府列為“第二批市級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12月7日,山東省政府將其列為 “第三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2009年5月,山東省啟動“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推薦申報工作,省文物局將膠濟鐵路濟南站建筑群上報國家文物局,并在推薦意見中做出如下評價: “從歷史價值角度講,濟南近代的城市建設是因西方宗教的傳入和商埠的開設而發展起來的。近代以前的濟南府長期作為山東地區的行政和商業中心,是一座典型的內陸、封閉的封建城市。商埠開放之后,濟南開始了大規模中西混雜的近代建筑活動,也逐漸形成了舊城與新商埠東西并列、中西建筑風格交融混雜的城市面貌,由一個封閉的封建城市逐漸轉變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近代開放城市。膠濟鐵路濟南站就是在這樣的特定時期登上了歷史舞臺,見證了濟南乃至我國鐵路發展的歷史,見證了西方帝國主義當時對山東和濟南進行的經濟掠奪、文化侵略,具有極高的教育價值。”
 
  從建筑本體價值角度講,盡管時代變遷,周邊環境有很大變化,但它們整體保存完好,風采依然,是現存濟南早期鐵路建筑中最重要的一組建筑群體。幾座建筑之間組成了一個尺度十分適宜的站前廣場,環境氛圍十分統一,是濟南站前最有特色、最具早期代表性的一組建筑群。其中,“原膠濟鐵路濟南站”的局部處理細致精妙,是一處較成功地體現德國古典復興晚期建筑藝術和結構形式相結合的建筑物,加之其在城市中的位置顯赫,是濟南近代城市建設史和建筑歷史上的一個精品; “原膠濟鐵路濟南站辦公用房”和 “原膠濟鐵路濟南站站長室”等從造型到細部處理都是濟南商埠區日耳曼風格建筑中的精品; “原膠濟鐵路濟南站郵局”的建造手法則體現出典型的歐洲巴洛克風格。
 
  此后,國家文物局組織專家對5573處申報項目進行遴選,選出3057處,經征詢有關部門意見,最終確定1943處。今年3月,國務院核定公布 “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單,膠濟鐵路濟南站榜上有名,可謂實至名歸。
 
  濟南鐵路局也沒有忘記它。
 
  路局黨委、路局經過一年的精心籌備,2013年11月在此建成了膠濟鐵路陳列館,其中有5個特色專題,輔之以眾多珍貴文物,系統介紹了膠濟鐵路的發展及深遠影響,從一個側面展示了中國鐵路所承載的屈辱與艱辛,所傳承的光榮與夢想!
 
  這是濟南之幸,也是山東之幸,更是鐵路之幸。
 
  本版文字由于建勇撰寫,本版圖片除署名外均由于建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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